
六十年代的上海,西装的风潮肆意蔓延,不仅有西装界的标杆——培罗蒙,还有来自南方的上海红帮裁缝,他们的手艺堪称一绝,擅长量体裁衣,制作出的西装更是得体、合身,深受各界青睐。上海滩曾流传着一句耳熟能详的老话:听戏要听梅兰芳,看球要看李惠堂,西装要穿培罗蒙。父亲是个京剧迷,喜欢听马连良的须生戏;对于足球却不感兴趣,没和李惠堂有任何交情;至于穿西装嘛,当然非培罗蒙莫属。父亲当时在香港做营造公司的副总经理,身边常常要接待各种洋人和东洋人,得体的西装是应酬的必备之物。中环的培罗蒙,无疑是他的首选。那时,他每天从公司位于鹅颈桥的地方乘电车出发,五、六个站的路程,或者打个的士,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。父亲和许达昌老板在上海结识,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友谊。每次去培罗蒙定制西装,许老板总是边量尺寸边和他聊家常。他常说的一句话是:啥辰光到大陆看看新世界!虽然两人都忙于工作,交通也远隔千里,但始终未能实现这一愿望,直到许老板1991年去世,父亲也未能成行。父亲去世后,我曾笑着对母亲说:也许老板现在在天上,正陪爸爸做西装呢!母亲却严肃地训斥我:小鬼,闲话勿乱讲,四十几岁的人了,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!她虽然说的是上海话,但那时的京腔口音也透出了一丝北京味。
香港的西装市场,红帮裁缝的技艺始终独领风骚,粤派师傅远远无法望其项背。西装的款式分为单襟、孖襟、单叉、双叉以及无叉,完全取决于顾客的喜好。根据季节的不同,西装所选的面料也有所不同。夏季炎热时,选择凉快轻薄的面料最为适宜,白麻帆布、白斜纹布最为常见,而海防麻则显得更为高档。还有山东绸和山东绢,都是蚕丝制品,穿在身上非常透气清凉。遗憾的是,不少人对本地的面料嗤之以鼻,崇洋心理泛滥,许多人选择了进口的洋料,比如沙士坚,听说是用鲨鱼皮做的(这个尚待考证)。这种面料虽然品质上乘,却也相当闷热,稍微活动,衣服便会湿透。到了冬天,西装的面料几乎都得选绒布,包括西衣绒、麻包绒、斜纹绒、格子绒、法兰绒,而其中法兰绒被认为是最为名贵的时尚之选。 提到西装,忍不住让我想起一则有趣的笑话。父亲的好友贺理士·嘉道理,是半岛酒店的老板,穿衣风格向来不怎么讲究,总是穿着大关刀西装,衣襟皱巴巴、破旧不堪。父亲看不过眼,便想带他去培罗蒙做一套新西装,却被他一口回绝。无奈之下,父亲带他去了许老板的店。许老板拿出一册高档布料样本,首先推荐了Scabal——英国顶级西装料,嘉道理看了一眼,眉头不禁皱了起来。许老板见状,便换了一个档次较低的布料,然而嘉道理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。许老板有些迷惑,正想问时,嘉道理转向父亲,递了个眼神。父亲顿时明白了,用宁波话对许老板说道:贺理士是犹太人,你晓得的!许老板瞬间恍然大悟。原来,犹太在上海话中有孤寒(吝啬)的意思,立刻换上了最低档的高级料子。嘉道理大喜,笑着问:做几套?他举起食指,说:Only one suit! Thank you!父亲无奈地笑了,这位嘉道理平时穿着随便,可一旦有了西装,居然总共拥有五十套以上。五十多年过去,往事如烟,而此刻提起这些往事,依旧让人感慨万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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